
休夫风波(七)夏令涴原本以为赵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角色。实际上相识到成亲到相爱的过程中,赵王的确是个凡事认定了就轻易不会放弃的人。可是这么一个人,为了家人放弃了皇位,从而让夏令涴既感动又感慨,她总觉得现在的赵王处在一个悬崖的边缘上,他在否定自己过去多年的执着,又寻不着新的道路让自己继续去奋斗。放纵自我的顾元朝让夏令涴寒怕,她总觉得自己拉布住他;她更加惧怕他的顽固,在面对迷茫的前途中,怕自己再也没有资格拖住他的脚步。她知道,她自己心底最恐惧的是他转身,头也不回的走掉。在那一场宫变中,谁也不能否认,是家人拖累了顾元朝迈向皇帝宝座的脚步。他失去了帝位,家人也失去了压制他放纵的勇气。他们,都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。太后——赵王的母亲,一定也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二十多年的韬光养晦,所以在它们辞行的时候,见都不敢见,只是在高高的宫墙上目送他们远走他乡。夏令涴在无数的夜晚中翻来覆去难以安眠。她在生气,可她也在担心顾元朝。他失去了皇位,如今连家人也与他有了隔阂,他会如何去做?会如何想?会不会觉得他付出了一切,最后得到的是家人的背叛?这股不安随着天气渐热也越来越烧撩她的心,顾元朝也有近两个月未曾出现了。小郡主顾尚锦到底是个孩子,有了母亲和弟弟的陪伴瞬间就安了心,又开始一天到晚的惹是生非。不过,这到底是唐家,到处都是江湖人,她那些小计谋在成精的江湖人眼中根本不够看。唐夫人是个狠心的角色,比她的夫君更善于折腾人。一来二去,顾尚锦看到了唐夫人会绕到走,看到唐少爷还会勾着一起去比武,遇到了唐家大小姐她就各种窘迫,十分的怕旁人拿她们两人比较。唐家大小姐那一张嘴跟她娘亲学了几成,跟个鹦哥似的,噼里啪啦可以把人数落得恨不得把脑袋埋入地底下。小郡主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怕她闹腾得姑娘家。即好奇又忐忑,忍不住去招惹对方,隔一会儿就被打霜了茄子似的跑了回来,一个月后也渐渐的改了不少不良的习性,至少知道在外人面前要端着郡主的架子,作一个端庄的小淑女。小世子相比姐姐就安静了很多,不闹腾,大多时候睁着黑珍珠般的眼睛到处看。瞧中了什么,就挥手踢脚让人拿来,若是碰见不懂看他眼色的,她会毫不犹豫地一泡尿撒到对方的身上,一点预兆都没有。连斩这个人其实相当的忙碌,基本知道赵王什么时候会来,什么时候不在,除非赵王出现,否则是很难见到他的影子。最开始赵王离开的那几天,他还亲自陪在她身边,没了多久,就派了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与他长得非常相似的男子,守在了夏令涴身旁代替了他。隔远了看去,与连斩一般无二,甚至言行举止都与连斩本人八九不离十。夏令涴知道黄族也经常安排替身,倒是见怪不怪,大多时候多是与唐夫人品茗赏花闲聊看戏,守着郡主读书写字绣花,抱着儿子逗弄,再也不做多余的事情。赵王的礼物几乎每日里不间断,有时候是精美的金饰,有时候是一匹华美的绣缎,有时候是雕着猴子狗熊的玉佩,有时候是一幅画。画中有小世子趴着睡觉的样子,有她卧榻小睡,有时候是郡主大哭大闹,画中的花草从枯黄到翠绿到繁盛,从花骨到绽放,随着时日渐长,花草的姿态也跟着变化。夏令涴知道,这些画都是顾元朝根据属下送去他们母子的信笺中想象而出的画作,都是顾元朝一笔一划的作品。她让人把这些画挂在自己的寝房中,不知不觉就挂满了正面墙。半夜惊醒的时候,她恍惚的醒悟到,这些画中都缺少了一个人,画里有她,有儿子有女儿,可独独没有顾元朝自己。他在无声的对她诉说着什么!耳中隐约传来流水之声,夏令涴困倦的翻了翻身子,迷迷糊糊的想着两个孩子不知道起了没。半睁开眼,只闻到不远的窗棂外飘来香气,清清淡淡的,还被清晨的雾水给滋润着,沁人心脾。一只温暖的手抚在她的额头上:“还没醒?”声音太熟悉又太久远,让她一时怔住,只呆呆的看着坐在床头的人。顾元朝拂开她的额发,轻笑道:“我可没有把你的丫鬟们给一起绑来,你得自己起来梳洗了。”说着把她强制托起。展眼看去,周围再也没有唐家别庄的精致家具,也没有着轻纱薄锦的侍者,只有古朴而简单的木头,连她身下的床榻都是硬梆梆铺着干草的简易草床。夏令涴惊诧,半响才问:“这是哪里?”顾元朝将她算乱的发丝拢了拢,歪着头也打量了一下简陋到极处的木屋,笑道:“世外桃源。”又用食指刮了刮她的比翼,“小猴子快起来,等会本山大王带你去花果山摘果子。”夏令涴啪的把他的熊爪子打掉,怒道:“我怎么来了这里?”顾元朝丝毫不以为意的笑道:“自然是我绑你来得。本大王一人在山中过得寂寞,于是下山绑了你这只猴子来做压寨夫人。怎么着,你还不愿意?”夏令涴下床摸索着鞋子,狠狠地道:“谁愿意陪你,你找你那些个红颜知己去好了。”本以为顾元朝会如以前那般生气,要么也会沉默不语,哪里知道两月不见,这人脸皮又厚了一个程度,一把把她整个人挂在肩膀上,一边走出木屋一边笑道:“你以为我不愿意么?如今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就你这一只母猴子,我想要多抓几只都不成,只能勉为其难的让你独占本大王了。”夏令涴气得哇哇大叫,双手双脚不停的踢打着他,可惜顾元朝是打定了主意欺负她了,背着她一路来到木屋不远处的溪流边,随手将溪边的小花摘了下来鬓在她的耳边,再让她穿好鞋子。两人头靠着头的望向水面,看着两个黑乎乎撒不隆冬的脑袋挤来挤去,不时传来夏令涴的气骂声,还有顾元朝的哈哈大笑。洗了脸,漱了口,夏令涴已经把顾元朝浑身上下踹得一塌糊涂,没有一块干净衣裳。顾元朝随手把衣摆卷在腰带上,扎其裤腿光着脚在溪水里划拉了两下。才初夏,山林里水冷,他浑身打着冷战,听到夏令涴忍不住叮嘱“会着凉”后,又开始大笑。“去把屋里的果子拿来洗了,厨房的鱼汤应该也好了,我们先吃早饭。”夏令涴抬头看了看天色,已经温暖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,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七彩斑斓。她摸了摸肚子,果然饿了,只能听话的回去木屋拿吃食。木屋建造得实在太简陋,看起来也没几年,屋顶衡量上还可以看到蜘蛛网,木头结子的颜色柔和得如娇花的脸。除了放在她睡过的正屋,旁边还有两间小房,一间是厨房,另一间堆积着一些杂物。厨房倒是被擦拭得很干净,一看就知道是顾元朝让人仔细收拾过了。灶台里面有暗火,上面熬着鱼汤,旁边小桌上一个蓝色布兜兜着各色果子,清脆欲滴,看起来十分的喜人。她忍不住捏了一个,想着不干不净不能吃,可左右看看又觉得自己计较太过。这里不是规矩森严的赵王府,也不是处处精美的唐家别庄,这只是一个深山的小木屋,何必顾虑那么多。她轻松一笑,啊的一口就把随意擦了擦的果子丢进了嘴里,顿时酸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半响都睁不开来。正在享受着,顾元朝那个混蛋又窜了进来,抓着她的手指含在嘴里,舔砥着上面残留的汁水,含糊地道:“果然在偷吃。你把东西都吃了,想要饿死我么?”夏令涴都懒得理他,顾元朝自顾自的搂着她的腰肢将她推到灶台边:“我去洗果子,你把鱼汤盛出来,大半夜的把你背到这深山里,都要饿死我了。”夏令涴垂了垂眼,不吱声张罗碗筷,这才发现另外一边灶台上早就热好了馒头。不是寻常吃过的各色肉馅的小馒头,而是纯粹的粗糙的粗面白馒头,一个拳头那么大一个,抓出来的时候整个手指都烫的熔化了般。一碗热乎乎的浓汤,一个粗面粉做的馒头,几个新鲜脆脆的鲜果,就是赵王夫妻的一顿早饭。这话说出去,任何人都不回相信。之后赵王带着她为着木屋走了一圈,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“其实我也只来过一两次,打猎的时候下了雨,住了一晚,就想着要带你来看看。”夏令涴鄙视他:“你就图新鲜。”顾元朝笑着压着她狠命的亲了亲:“嗯,我娶了一只猴子,也是图新鲜。”见她又开始垂眼,就笑道:“中午想要吃什么?我去打猎。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,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,别乱跑,到时候被老虎叼走了我可没法找。”夏令涴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,只问她:“锦儿呢?谕儿你把他交给谁了?”顾元朝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别担心那两个小猴子了,他们好得很。”“我都不在他们身边,怎么会好?”顾元朝偏过头,轻笑道:“是啊,我不再你们身边,你们就都过得很好。”休夫风波(完)沉默。夏令涴站在山水之间,只觉得脚底的草地很软很软,里面细小的石子硌得疼。那么细微的疼痛,早就在这半年间逐渐深入体内,无时无刻不缠绕在心口上,时不时的扎一下。她认定了自己是委屈的,可是听到顾元朝的话后,无端的觉得那疼痛被锤子硬生生敲到了血肉里面,一时之间让她泪流满面。“傻猴子,你哭什么?”顾元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,正好看到她落泪的脸。夏令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。也许,这半年中她每时每刻都在哭泣,可就是没有泪。顾元朝看着她孩子的姿态不由得笑了起来,萦绕眉间的阴郁也散了些,取笑她:“哭起来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,丑死了。”夏令涴踹他一脚,愤恨道:“知道我丑那你还娶我。”顾元朝道:“那是因为我是狗熊啊。狗熊的眼神历来不好。”夏令涴继续踹他:“那你现在眼神好了,你可以去找别人了,还要我们母子干什么?我们也不稀罕你,没了你我们照样过的好,就算我被你休了,我也可以回夏家,再也不见你,恨死你。”风还在吹,草叶都要摆了起来,合着她的裙摆在低低的飘荡着,没有一个安定。刚刚醒来之时的和睦显得那么脆弱,只是一句话,一个季度就能够摧毁得支离破碎。夏令涴不想掩饰太平。顾元朝得调笑和含糊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还被他戏耍着,欺负着。他们之间……要么争吵,要么沉默,没有别的解决之道。顾元朝摸了摸她的脑袋,抱怨着:“生了儿子之后越来越孩子气,居然连休了你的话都可以乱说,要是被别人听了,指不定明日就给我送一打的美女来。”夏令涴啪的就把他的爪子给打掉了。顾元朝索性往一块大石头上一坐:“果然女子难养。好了,我们继续吵下去也没什么意思,你要是实在生气,把我打一顿好了。”想了想,“打倒你心疼为止。”夏令涴勉强止住泪水,眼眸婆娑的望着他。打狗熊啊!以前是想也别想得事情。自从知道顾元朝的身份起,他的地位就牢牢的压在她的头顶,别说打他,就算是勾拉他一下熊爪子都难,否则就是大不敬,严重的会砍脑袋。就算是夫妻,世家大族里面教导出来省直拳脚相向,那样是毫无疑问要被休,甚至会影响家族的清誉。夏令涴只犹豫了一下,打狗熊得欲望就很快占据了上风。反正是他自己要求的,反正他不会找人告状,反正这里没有外人,反正……就算被休,也要先出一口恶气再说。夏令涴恶向胆边生,直觉举起拳头就对着顾元朝得双眼轮了过去。顾元朝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家的猴子在外面放养了一段时日,性子居然就野了,下手那是直接抓着命门上啊!只听到“啊呜”一声,左眼已经痛得闭上了,还没来得及看清,右眼也一阵剧痛,乌黑了一片。“你这死猴子,揍瞎了我怎么办!”夏令涴趁着顾元朝捂住眼睛看不清的时候,几拳赶紧冲向他最柔软的肚子,狠狠地道:“瞎了的话,本夫人就再找个夫君嫁了。”顾元朝被揍得嗷嗷地乱叫,只捂着脑袋避免眼睛再受重创。夏令涴小时候淘气惯了,对走人哪里最容易下手很是明白,如今重温,渐渐也来了气势,拳头打累了,她还去捡棍子,小棍子在顾元朝那硬邦邦的背上几下就断裂开,她居然去扒拉大树,想要折下一根粗一点的枝丫来继续抽人。顾元朝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痛感,就看到夏令涴一脚踩在树干上,两只手掉在树丫上折树枝,吓了一跳,疾步跑过去,倒抱着人就跑。夏令涴脑袋向着地面,头昏脑胀,双腿双手不停的踢打他,一边大骂:“你个混蛋,说话不算话,算什么王爷,算什么大男人!”顾元朝一把拍着她的臀部:“我是你的夫君,是你相公,王爷那是对外人说的。”夏令涴揪住他腰间的嫩肉使劲地扭,顾元朝痛得啊啊大叫,整个人在河边又蹦又跳,还背着个人,像是驮着美媳妇的猪八戒。两人折腾了半日,最终都无力倒在草地上,半晌无法动弹。顾元朝将夏令涴的脑袋放在自己肩窝里,抹干她额头的汗:“不生气了。”夏令涴哼了哼,不理他。顾元朝叹口气,在她头顶低声说:“没见过你这样的王妃,自己离家出走就罢了,还拐带了唯一的世子和郡主,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。”夏令外冷道:“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了。”顾元朝亲昵的用下颌摩擦着她的发顶:“我们都有错。”夏令涴甩了他一拐子,顾元朝闷哼一声:“好吧,先是我错了,然后才是你错了。”夏令涴道:“现在还是你错了。”顾元朝笑着:“是,一切都是为夫的错。”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肩膀,“你不在王府,府里真安静。”夏令涴闭上眼。她知道他要说什么,她就是想要让他知道,赵王府没了她,没了他们的孩子,那个就不是赵王府,不是他的家。他的家,只能在她的身边。可是,作为惩罚,她现在不会说,她要让他先忐忑一段时日,以后他再犯错,她就拿这段事来敲打他。顾元朝只会让自己犯一次错,她知道。人说服其吵架,床头吵架床尾和。顾元朝把夏令涴绑在深山住了十天半月,床尾和了不止一次,总算把这半年多欠下的份额都补足了。夏令涴知道两人继续冷战下去只会使自己吃亏,小世子也必须在他的保护下才能平安长大。再说了,两人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,吵吵闹闹,这一次也只是一生中一个小小的波折,她犯不着给别的女子腾挪位置。两人半月之后,终于重新回了属地。小世子和小郡主早就被带入王府好好照料。在夏令涴没有回来之前,小郡主早就把付里上上下下搜索了一遍,力求清理掉所有她不认识的女人,以免自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位二娘,三娘。不过,他们都低估了赵王对人的防备心。他需要收整属地的势力是真,可也不会傻到真的纳了官员们送来的美女。一个是这属地的美女再漂亮也敌不过皇城的千娇百媚;二是送来的女子大多背景“不干净”,赵王有身份,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爬上他的床;三是怕浑水摸鱼,说到底皇帝对他不是很放心,那些女子近来就要重新招收一批仆人,要是被人钻了空子,他简直是引狼入室了;第四点,其实也是不想没身份的人一天到晚盯着自己,他希望自己的孩子都是嫡系,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再经历兄弟相残的悲剧,与其百年防贼,不如一开始就不放进来。夏令涴回府之后,又将府里里里外外整理了一番,顺道把顾元朝身边的贴身侍从给训了一顿,再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敲打了一顿。赵王依然每日里忙活着,夏令涴也不肯安心呆在府里了。虽然有子女要教导,可是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呆在府里一门不出二门步迈。经常今日月了官家家眷赏花,明日叫了属地世家姑娘夫人们喝茶,要么就隔三岔五的抱着儿子女儿去金梁城找唐夫人她们野游。时不时还要收集一些皇城的时新玩意儿,装扮一下自己顺道带动万郾城的潮流,倒也过的逍遥自在。依然有不长眼的官员送美女到府上。不过,那些都不需要夏令涴操心了,在她还没来得及见到美人之前,小郡主就已经风风火火的拿着刀剑去见识了一下美色,少不得挑了人家的裙子,划开了人家的胸结,偶尔调皮的时候差点把人踹到池塘里。某一次还像模像样的拉着万郾城的众多小魔王一起评价美人,把二八年华的娇滴滴的美女们都送给了小魔王们做小妾,做丫鬟,还有做后娘的,为此赵王没少听到抱怨。等到小世子长到两岁,赵王发话,以后官员们送来的美人一概留给小世子作通房。小师子才两岁,美人们送来最小的也有十二,这要等世子长成最少也要十年,女子有多少个十年?等到世子长成,黄花菜都凉了,更别说到时候世子会有更加年轻更加新鲜的美人欣赏,哪里还看得上她们?如此,但凡万郾城游人求赵王要事的时候,都不自觉的避开了美人计这一项。日子流水般的过,赵王妃夏令涴越过越逍遥,也难免与赵王还有一些磕磕,没闹过离家出走了,甚好甚好。熊猫眼什么的,习惯就好。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