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餐馆方便极了,就是马路边搭的一个棚子。棚子两边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油桶改装的炉子,蓝色的火苗蹿出老高。一口油锅里炸着油条,油条放木排一般滚滚而来,香烟弥漫着,油焦味直冲喉咙;另一口大锅里装了大半锅沸沸的黄水,水面浮动一层更黄的泡沫,一柄长把竹蔑笊篱塞了一窝油面,伸进沸水里摆了摆,提起来稍稍沥了水,然后扣进一只碗里,淋上酱油、麻油、芝麻酱、味精、胡椒粉,撒一撮葱花——热干面,武汉特产。
——池莉《烦恼人生》
4月8日起,武汉将解除离鄂管控。从昨天开始,这条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消息,刷爆了每个人的朋友圈。
终于等到这一天。虽然并不像封城一般令行即止,还将是个缓慢的过程,但那无形的壁垒已无力阻止这座城市驱散苦痛的阴霾,恢复往日的生机、喧闹以及浓到散不开的烟火气了。
灾难突袭之前,对武汉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好吃的特别多。以描写武汉市井故事成名的本土作家池莉,在小说《来来往往》中那些关于武汉美食大段大段活色生香的描摹,简直让人馋到抓狂:
凉菜是凉拌篱篙,凉拌田螺,糖醋藕片,红油虾球;热菜是爆炒鸭杂,红烧鱼籽豆腐,白椒猪血,臭干子堡,干煸刁子鱼,紫菜苔炒腊肉;蒸菜是两阳三蒸:粉蒸带皮腿肉,粉蒸青鱼肚膛和粉蒸茼蒿;汤是砂锅炖的腾汤,里面是一定要炖进枸杞,红枣,党参和米粉的。
热爱美食的武汉人,连早饭都不肯将就。他们的「过早」(早餐)文化,在这个大吃货国都赫赫有名,种类更是令人眼花缭乱:
老通城的豆皮,一品香的一品大包,蔡林记的热干面,谈炎记的水饺,田恒启的糊汤米粉,厚生里的什锦豆腐脑,老谦记的牛肉枯炒豆丝,民生食堂的小小汤圆,五芳斋的麻蓉汤圆,同兴里的油香,顺香居的重油烧梅,民众甜食的汰汁酒,福庆和的牛肉米粉……
——池莉《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》
就是活成这样热火朝天的一座城市,在过去两个多月,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煎熬。武汉三镇的每一个人,都失去了一些也许永远都找不回来的东西;但他们拥有的另一些东西,却没有人能够夺走: 在最绝望的时刻坚持下去的斗志,在最艰难的时刻守望相助的善良,在最危险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。
这是武汉人的英雄主义。
如果你来过这座城市,一定要认识下武汉人。如果你来过这座城市,一定要吃热干面、小龙虾、精武鸭脖、糊汤米粉、蛋酒……不能错过任何一样,因为武汉就在它们之中。
「最好吃的热干面,永远是我家楼下那一家」
桂恒,武汉最大的热干面连锁店「鹏记」负责运营的高管,人们都叫他桂哥。
桂哥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,从小吃热干面长大。尽管现在是名职业餐饮人,他也不改对「本命」的执着:「我一生当中最好吃的热干面,永远是我们家楼下的那一家,虽然我已经记不起来它叫什么名字了。第一,它是最初吃到热干面的那个味道;第二,它有家的感觉。这是在任何其他地方感触不到的东西。」
早上一碗热干面是武汉人的「信仰」,就像煎饼馃子之于天津人,牛肉面之于兰州人。「鹏记」在武汉三镇共有180多家连锁店,因为都是早上开始营业,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一早出门巡店的节奏。妻子也是做餐饮的,行业特性决定了夫妻俩几乎都是全年无休的工作状态,平时在家的时间很少。
封城之后,虽然为疫情揪心,但多了陪妻子孩子的时间,也让他心里安慰不少:「这段时间我们宅在家里面,我觉得真的蛮开心。平时想陪他们,但是没有时间,现在有时间去陪他们了。」
他本可以和数百万普通武汉人一样,乖乖呆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就是为国家做贡献了。但车友会里的一条消息改变了他的疫情生活。
2月18日,一位叫蔡思(音)的志愿者通过朋友联系了桂哥。原来,志愿者发起了一个给援鄂医疗队送热干面的活动,但是当时几乎所有的餐厅和工厂都停工了,想弄到做面的原材料非常困难。他们跟桂哥商量,希望给医护人员捐赠的热干面,食材的要求能达到专业标准,否则没有检疫证明的东西给医护人员吃,对他们也没有保障。
当时,桂哥正在家宅得发慌:「说实话,这么长时间不去工作也蛮憋人。每天看到电视里面讲的,不管是一线的医护人员,还是一线的保障人员,还是在一线奋战的那些农民工……自己看到也蛮有感触,我想找个方式去做一些事情,为疫情、为一线的工作人员尽自己小小的力量。」
「我觉得能让他们吃到一碗热干面,作为一个餐饮人,是一件蛮自豪的事情。」
一碗热干面的自我修养
桂哥清楚记得第一次给医疗队送热干面时的情景。那是送给广东医疗队。他没有想到:这些来自异乡的白衣天使,会因为吃到一碗普普通通的热干面而这么开心、激动。
「热干面还没有过去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有在朋友圈里面发布,‘我们有热干面吃了’。当我们货车进入到他们驻扎酒店的时候,只要有医生看到了或者护士看到了,他们都会拍照说:‘终于盼到热干面了!‘」看朋友圈成了桂哥最大的快乐,「我们虽然说每天跑得非常辛苦,但是每当在微信里面刷到他们吃到一碗热干面,我觉得我的累、我的苦都不用提,那都不是事。」
在江苏省南京鼓楼医院医疗队驻扎的宾馆里,冯庆钊医生夜里一点多刚睡,听说有热干面吃,一早就跑来排队;漂亮的女医生彭苗新一边抱怨「我从来不早起的,为了热干面熬死了」一边死死抱着面碗不撒手。医疗队的热情反应大大激励了桂哥和他的同伴们。原计划捐赠5000份热干面,很快达到28000份,并还在不断增加:「因为那个时候从外地来驰援武汉的医护工作者有28000人,现在每天都有医护人员来支援我们,估计有三万多人。我们本地的医护人员也不少,所以我们把数量一再加大。」
整个武汉市都停工了,只有一家跟「鹏记」有合作的面厂在经营。桂哥说:「老板特别照顾我们,听说我们在做志愿者活动,他就以成本的价格把面供应给我们,让我们有限的资金能供应出更多的热干面给前线医疗者。」
导演希望跟随桂哥去这家面厂拍一些取货的画面,没想到一大早见面时桂哥已经取上了面,并说疫情之前还要更早。
桂哥介绍,因为热干面是碱面,每天必须是新鲜的。为了保持它的口感,最多只能在24小时之内进行食用。如果放在冰箱里面,第二天面会「回生」,吃起来就比较硬。
「现在的情况下,医护人员食用的话,我们尽量把取面时间推迟一点,把中间的时间缩短一点,他们吃的时候就更新鲜一些。我们辛苦一点,能让他们吃到口感最好的热干面。」
热干面这个东西,看起来简单,但想做好真是不容易,对于时间、运输各方面各方面都有严格要求。「像我们自己店里的话,基本上师傅都是在凌晨送货,早一点的店铺五六点钟就已经开门营业了。」
大多数情况下,桂哥是把面直接送到各地医疗队的驻扎酒店。因为医疗队吃饭时间不固定,分三班倒、四班倒,桂哥尽量掐好时间,让他们下了晚班的半夜、早上能吃到一碗热干面,「把时间控制好,是对热干面的要求。」
桂哥最爱自家楼下的那碗热干面,是因为有家的味道,现在把热干面送到医疗队楼下,是希望他们也能感受到家的味道。
最坏的打算就是感染新冠病毒
「我会加每一个我所送物资对接人的微信,我想知道每一碗面,实实在在地分到每个医疗队。我也要对我们所有的捐赠者负责任,所以我要通过视频以及图片告诉他们,他们所捐赠的物资是实实在在的,给到受捐人的手上,是实实在在的把这些东西用到了实处。」
为了保证物尽其用,即使时间紧张,桂哥每次都要赠与方、接手方打收条,「有时候接收方这边会慢一点,导致我们整个送面的进度就会往后拖。反正今天的工作就是有多少送多少,把它送完,每家都跑到,答应别人的事情今天都完成。」
桂哥和伙伴们天天在路上跑,而且要跟一线医疗队打交道,被感染的风险大大增加。桂哥却说当初决定干这个事时就有思想准备了:「最坏的打算就是感染新冠病毒吧,但是这个病也不是说治不好。即使不小心得上了,我也觉得蛮有意义,没有什么好后悔的。」
话虽如此,桂哥丝毫也没有轻视送热干面的危险系数,但他相信只要防护到位就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。他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消毒,然后把衣服脱在固定的位置晾晒、换洗,然后洗澡,再去做其他的事情。家里人也支持他去做这个事情,只叮嘱他把所有的防护措施做得更好一点,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,给社会以及医疗团队带去一些爱心。
跟医护人员打交道多了,桂哥更加心疼这些人:「他们真不容易,看到他们把口罩、眼镜拿下来的时候,一圈一圈的红的、肿的、脱皮的,其实每个人在家都是自己父母的掌上明珠,或者是自己家的宝贝。看他们为了疫情能付出这么多,我们心里有很多酸楚,我们做的真的是微不足道。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。」
康复驿站里的超级网红
桂哥和同伴们最初发起「感恩热干面」活动的时候,只针对援鄂医护人员,之后想到本地的医护人员在这场战役当中,也许奋战的时间会更长:「他们同样一个多月没有吃到一碗热干面了,也很想念。我们现在不管是外地的医护人员,还是武汉的医护人员,只要我们能送得到,他们有条件能吃得到,我们就去做。」
2月底,他们又在媒体上了解到,很多新冠肺炎轻症患者进入康复驿站隔离。「之前我们一直都是在关注医疗人员。其实这些在康复的病友们也是需要关爱和关怀的。这些武汉人在这里基本上都已经隔离了快半个月了。当我们把面传递给他们的时候,我觉得他们给我们的反馈是非常开心。」
一碗热干面,平时在武汉的售价不过4块、4块5,所以桂哥一直坚持说他们做的事情,贡献并不大,「只是说完成了他们的一个心愿吧,平时放在正常情况下,根本就不算什么特别特别好的东西。」
热干面表示:我不服!
拿钱买不到东西的时候,是最困难的。这份平时被忽略的朴素,在当下凸显着它的珍贵。
在桂哥去送热干面的江夏区普安山康复驿站,有一家三口特别引人注目。父亲安立响早早来排队领了热干面,自己却不吃,急匆匆地端去给儿子安杰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家庭。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,视如珍宝。疫情爆发以来,尽管全家加倍小心,只出门买过一次菜,却还是不幸「中招」了,第一个被确诊的,还是一个多月没有出过门的安杰。
夫妇俩很着急,虽然当时他们只是疑似病例,还是决定陪儿子一起隔离。从那时起,一家三口先后在定点医院、方舱医院,最后是康复驿站一共住了50多天。为了不让双方年迈的父母和亲戚担心,一家三口被隔离的消息没有对任何人说,「谁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」。
吃到热干面的前两天,安杰刚满21岁,但生日一直没过。他们原打算等病情消退以后再补,可是一听说有人送来热干面,全家都很高兴。虽然平时不会特意想要去吃这么普通的食物,但是两个多月没吃了,安杰特别想念热干面的味道,父母也觉得如同给儿子吃了「长寿面」,是个好意头。
饭后,安杰情不自禁地夸赞:「我吃的时候是真的香,我连吃了两腕。」安立响却喜滋滋地摆出「老武汉」的派头:「别人说武汉情怀就在于一碗热干面,我觉得今天还差那么一点点,要来一碗米酒,蛋酒配热干面更到位。」
这是武汉最地道的标配。
隔离这段时间,接触了包括桂哥在内的很多志愿者,让母亲余宴玲感概很深。这个从黄冈嫁到武汉的媳妇,以前一直觉得武汉人脾气太爆了,「在路上撞一下什么的,别人随时都可以骂你两句」。可是现在每个人都会主动关心、帮助别人,「我觉得真的特别珍贵,一种久违的感觉。今天早上我们院长说有爱心企业给我们捐赠热干面,当时听了大家都很高兴,通知三点到这里来集合,大家一点多钟就早早的过来了。我觉得大家真的都喜欢,都想吃一碗热干面!对,就是那份情怀还在!」
儿子和老公的转变她感到意外又暖心。以前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:「之前我一直不了解我家小孩,我觉得他特不懂事、特别叛逆,有什么事从来不愿意跟我们讲,更别说跟我们谈心了。但是这次以后,他经常跟我谈一下事情,还给我开下玩笑什么的,之前是不会的——跟他一起走路,他都嫌弃你那种。」
一向不懂体贴的老公也变了:「老公从来不要我们出门,他说‘在医院病毒比较多,你跟孩子身体肯定没有我好,我是男子汉。’他在家以前是特别大男子主义的,洗衣服肯定是不会洗,但是这次他主动承包了我家小孩的衣服,还有他自己的衣服。我们这次回去还要回家居家隔离14天。他说老婆你不用担心,我都会给你弄好的。」
虽然被隔离的50多天让一家三口备受煎熬,但也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余宴玲说:「回去以后我们一家人会更加珍惜,因为真的什么都不重要,只有身体健康, 全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是最重要的。 」
3月24号,三人顺利结束医学隔离,出舱回家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武汉人,桂哥说武汉人虽然看起来比较泼辣,但是性格非常爽朗。在所有志愿者的身上,包括医疗团队身上都可以看出他们非常有爱心,在最难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冲到第一线。
导演问桂哥:「如果你有超能力,最想改变什么。」桂哥说:「我会 让这个病毒从来没有发生过,一切正正常常的,让现在患病的这些人不再受苦,让那些牺牲掉的人复活,能存在在这个世上更长的时间。 如果时间倒流到这场病毒还没有发生的时候,我真的宁愿做一些事情,让这场病毒、让这场战役永远不要发生,让所有的人安居乐业。」
对于未来的工作,桂哥说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,塑造一个更优秀的品牌:「希望以后人们想起我们在‘鹏记‘工作,大家都知道’鹏记‘是做什么的。」(此处疯狂安利,都去给我吃!!!)
武大的樱花开了,东湖的春水绿了,援鄂的志愿者陆续离去了。但是这座城市,将和她的千万儿女, 和热干面、小龙虾、精武鸭脖、糊汤米粉、蛋酒……一起留下来,过更好的生活 。他们关于2020年春天的记忆不会消失,他们为保华夏大地兆民安康的牺牲也不该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。
谢谢你们!加油,热干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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